凡煙小說

第47章 時與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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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場游戲的這一天,天明亮地格外快。

清晨,我和瑪爾塔早早下樓,奈布和魔術師已經在大廳等候著,一起步入最後的游戲。

來到歐蒂麗斯莊園之後,這樣從樓梯上走下來,和其他三個人一起等候游戲開始的事情已經做過不少次,讓人的心中不免起了微妙的感受。沒錯,只要能夠逃脫,一切就都結束了。

瑪爾塔的目光堅定中夾雜著一絲興奮:“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,貝絲芬麗,等我們出去,我就帶你坐我的飛機。”

她鼓氣似的對我揮了下拳:“加油!”

我睜開眼睛,入目的是一片冷色調的廢墟,熟悉的景象讓我一下子便認出了這裏是哪個場地――

紅教堂,一個和我氣場不和的地方。

我在這裏被小醜放過血,被重修歸來的蜘蛛繭刑,甚至被隊友背叛過……導致每每遇到這個場地,我的心中都不免有一絲陰影。

甚至就是在這裏,我丟掉了我的徽章。

我走在這片特殊的游戲場地裏,回想起當初正是因為一不小心弄丟了徽章,我才好幾次坐上狂歡之椅。

若是我當時不去猶豫著撿那徽章會怎樣?

我停頓了一下,隨即自嘲地笑了一下。不會怎樣――不會有任何改變。我的心裏很明白,只要知道了約瑟夫的身份,只要我任然想要離開莊園,一切便仍會朝著既定的方向去走。

我在教堂外停下來,看向不遠處的窗口。明明是一件過去的事情,但憑借著出色的記憶力,回想起來卻依然清晰,我猶記得那時,徽章因翻窗而掉落,我僵硬著站在窗邊,慢慢回過身來,連思緒都慢了一拍。

而那時的約瑟夫就站在這個角度,提著那把西洋刀擡眸,不帶感情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,宛若跨過時光長河。

破舊的教堂不知何時變得煥然一新。

鮮艷的紅毯一路鋪展到盡頭,一排排整齊的座位擺在兩側,潔白的墻壁上掛著金花點綴的深紅色織錦,栩栩如生的大理石石雕點綴在其中。

正面向大門的十字架占據了一整個墻面,安靜肅穆地俯瞰著世人。十字架前,銀發的貴族靜靜佇立,過分精致的眉眼間神色淡淡,斂眸註視著巨大的十字架,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
我的腳步頓了頓,緩緩走進去。

聽到腳步聲的剎那,他擡眸望來。美麗的不似真人的面容,仿若籠罩著一層神輝,隨著那雙寶石般的藍眸註視而來,仿佛整個教堂都明亮了起來。

十字架前的禱告臺上放著一本眼熟的《聖經》。

我頓時回憶起當初那個有些牽強的借口――道謝。傑克曾嘲笑過我,這個理由的突兀,而我當時是怎麽想的?

――新來的監管者有許多不了解的地方,更不了解我。

這難道不正是大好時機,去提醒他我這個未婚妻的存在嗎?

……有了利用的心思,於是所有的舉動都變得不單純了,摻雜了太多的東西,真的也就變成了假的。

……那假的,從一開始就是真的嗎?

我站在巨大的十字架前,雙手合十禱告:

“我們在天上的神父,願人們都尊你的名為聖,願你的國降臨……免我們的罪,但救我們免於一切的兇惡,因為國度、權柄、榮耀,全是你的……阿門。”

習慣謊言和偽裝的我,有的時候連自己也分不清,那些曾經出現過的痕跡,究竟真實存在,或者是自我欺騙。

“世人大多是神的信徒――哪怕神靈大多高高在上,不見得會庇佑他們,也依然信仰著。”約瑟夫註視著巨大的十字架緩緩開口,“那麽,你也是如此嗎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……這是個謊言。”約瑟夫一只手放在《聖經》的書面上,停頓了一會兒,他緩緩從禱告臺上走下來,湛藍的雙眸靜靜註視著我,他平靜地說:“現在,懺悔吧。”

“在亞茲拉爾跟前。”

周圍的一切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點變化。

我看著墻面上的薩麥爾雕塑怔了一怔,下意識地想問些什麽,可是看著面前的人,最終化為了一句:

“那麽你會為我告解嗎?”

微涼的手指輕撫過臉龐,約瑟夫安靜地註視著我,溫柔而又意味深長地說:“當然,我會一直陪著你。”

他牽起我的手朝石制的長椅走去,我們面對面而坐,我取出了那條倒十字項鏈,眼前的人卻並不奇怪,我恍然記起,發現油畫的那天,在他吻我的時候,項鏈掉了出來。或許那個時候,他就已經發現了。

“你何時發現我不是她的?”我忍不住問道。

“一開始。”

那為什麽不揭穿我?

“是莊園主告訴你的……?”我張了張口,被約瑟夫輕抵住嘴唇,聲音溫柔繾綣:“親愛的,不要轉移話題。”

我的眼睫輕顫了顫,帶著幾分賭氣似的扭過頭不去看他。

我穿越多次,之所以一直使用貝絲芬麗的身份,不過是因為她有跡可循,查不出馬腳,是個不錯的掩飾。

莊園主會知道這個秘密,本來就給了我足夠的驚訝。這麽多年來從未有人懷疑過我,在所有人的眼中,我就是貝絲芬麗.葉格爾。

……甚至,就連我自己也已經習慣。

莉莉絲的一切都成了回憶,只能深埋在心底,不能提起,不能尋找,仿佛成了一個不存在的夢。

時間長了,有時我也會恍惚,然後從夜裏驚醒……若是連我自己都忘記,莉莉絲就真的消失了吧。母親死去,還有我記住她,若我死了,又有誰來記住我呢?

……愛情是一種毒/藥,我的母親嗜之成癮,所以我深深地知道,它能如何刻在人的心底,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……或共同患難,或生離死別,越得不到才會越加思念。

為完成我的計劃,我做了很多很多。

我拉攏有救人能力的求生者,和空軍與傭兵成為隊友,得到了他們有力的保護。

我向魔術師示弱,讓他在自以為看清一切後對我放下了警惕之心,從我告訴他情報以後,他不知不覺便站在了我的陣營。

我獲取了莊園主的關註,於是我得到了知曉那人下落的機會。

我知道前鋒對我的傾慕,但他並不是我的選擇。

永生不死的監管者,只有他愛上我,才會記住我,這樣哪怕我死了,只要他還存在,我便不會在世界上徹底消失。

約瑟夫冷漠孤傲,不把人放在眼中。一個人在成為監管者後跟失散多年指腹為婚的未婚妻相遇相愛,甚至成為彼此的初戀,這是多麽羅曼蒂克的事情。

……越浪漫,越讓人難以忘懷。而痛苦比快樂更難以忘記,只有先嘗過甜蜜,才會體會苦澀。選擇權一直在他的手裏,我一直在等,等一切走到最後,等他真正愛上我……再給他重重一擊。

沒有拍照,沒有追捕,密碼機的數目隨時間的流逝開始減少。

約瑟夫沒有去看。告解過後,他們靜靜依偎在一起,如同每一次約會所做的那樣,十指相扣。

女孩輕靠在肩頭,如墨的黑發披散下來,如同上好的綢緞,她閉上雙眼,長長的眼睫從眼角的淚痣邊掃過,如同半開的罌粟,微斂著黑色的花瓣。

他慢慢扣緊她的手指,漫不經心地挑起一縷黑發,握住。

追殺本來就不是他喜愛的。和其它監管者享受血腥的追捕和戲耍不同,約瑟夫本身感興趣的,其實是歐蒂麗斯莊園別開新意的游戲方式。

他在女孩的額頭上落下一吻。

蜘蛛想要抓捕獵物,無疑先得讓獵物掉進自己的陷阱裏。

想要收取捕獲的果實,便只能從躲藏的地方走出,靠近,才能給予獵物最後一擊。

實在是很不巧,他同樣是很有耐心的獵人――但他的運氣很好不是嗎?

從你打算接近我的那一刻起,我的愛人啊,你便已經落入了我的陷阱。

莊園主問他:“說起來,你應該有很多機會的吧?”

“明明可以攝取靈魂,卻什麽都沒有做。”

約瑟夫聞言輕笑了一聲。

“僅僅是靈魂怎麽夠?”

……渴望得到,渴望占有,縱使得到了靈魂,又怎麽能容忍她的目光再去看向他人呢?

最完美的,最讓人滿足的,是囚禁一個人的心啊。

誰才是獵物?誰才是獵人?

真正的獵物至始至終,不過是女孩一個人罷了。

屬於時光的力量,在只有約瑟夫能夠看到的地方一點點匯聚。

籠罩在女孩身上的時光之力開始活躍起來,想要將她帶離這個地方,但歐蒂麗斯莊園的法則壓制了它們。從約瑟夫的視角看過去,教堂裏的景色開始扭曲模糊,逐漸回歸了破舊的模樣。無數光點一樣的時光之力從墻上飛出,星星點點布滿了整個教堂。約瑟夫微微一頓,掏出女孩的徽章,出乎意料的,上面居然也有時光之力的殘餘。

無數的時光之力交匯,形成了一條奇異的通道,跨過時間與空間的壁壘,能夠得到他想要的答案。

……

公元395―1500年,處於中世紀黑暗時期的歐洲掀起了聲勢浩大的魔女狩獵,直至15至18世紀,在整整三個世紀內,無數人被指控為異端處死。然而被處死的基本都是無辜的女性,真正的魔女們大多潛逃。

淩晨五點,本該享受清晨安謐的小鎮一反常態地喧鬧了起來,人們匯聚在廣場上,架起高高的火堆,推搡著將一個鎮上的女人綁在十字架上。

小鎮的治安官站在人群面前,宣布女人將以使用黑魔法和迫害他人生命的罪名處以死刑――本來按照規矩還應該進行審問,但出於一種莫名的心理,治安官下意識地略過了這個步驟。

那個女人實在太美了……她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,一雙祖母綠寶石般的眼睛。纖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下方,留下一道淡淡的陰影,與有些蒼白的皮膚相襯,柔美的五官上帶著幾分憔悴,看得人一眼便忍不住心生不忍。

女人裹著寬大的黑袍,肌膚蒼白,纖瘦的手腕被粗粗的繩索綁住,如同被暴雨擊打後的黑色玫瑰,看起來弱不禁風……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女人怎樣像人們指控的那樣去迫害其他人的性命,但只要想到對方是該死的被詛咒的魔女,就連往日的傾慕者們也沒有了憐憫。

治安官只看了一眼高臺上的女人就移開了視線,未免被魔女蠱惑,他背過身對著圍過來的鎮民宣布開始。

鎮子裏的教堂裏侍奉神多年的老神父前不久感染風寒去世,新任的神官還在來的路上,治安官決定早早解決這個在小鎮潛伏多年的魔女。火把被投入到高臺下被潑了油的木材中,火舌很快向上攀去,瞬間卷起驚人的溫度,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燃起熊熊大火,一下子將臺上的女人吞沒。女人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,至始至終始終安靜地站在那裏,如同接受了死亡的到來。

氣氛隨著處刑開始熱烈起來,治安官的心情卻開始變得沈重起來,任何人被烈火炙烤都會發出的慘叫聲,此刻居然詭異的一點也無。這種不安很快隨著巡邏隊的報告而擴大:

“沒有找到她的女兒,那個小女孩估計已經逃跑了。”

“這才幾個小時,天才剛亮,她不可能跑出鎮子,挨家挨戶搜。”治安官皺起了眉頭,一下子被揪出兩個魔女,如果這件事傳到上面,上面一定會認為他監管不力。但現在想掩蓋也於事無補,只有趕緊抓住那個女孩一並處決才行。

這邊說話的人,卻沒有註意到,角落裏的身影慢慢退了出去。

“在那裏!”

“抓住她!”

街道上女孩拼命地奔跑,但體力限制了她不可能跑的過成年人,眼看著追兵越來越近,約瑟夫看到她的身上剛沾染上、還並不穩定的時光之力開始活躍起來。

莉莉絲第一次穿越,時間間隔只有短短三天,天色極快地演變,很快便從清晨變成了黃昏。

周圍的景色也模糊了一瞬,身後的追兵消失不見,再穩定下來的時候,已經是一個陌生的路口。

停下來的女孩終於發現了不對勁,四周的建築全然不是她所熟悉的樣子,她茫然地站在路中央,一張小臉漸漸開始蒼白起來。

她定定在那裏站了一會兒,明顯被嚇到了,找路人問話,得知的卻是全然沒有聽說過的地名,而時間卻是她所知道的三天後……這種經歷簡直像是在做夢,但要是真的在做夢反而好了,至少,她不用去為母親的死而悲痛。

但很快又一個麻煩找上門來,女孩茫然地走在街道上,等回過神來,幾個流裏流氣的人不知何時包圍了過來。

拐賣人口的事情在整個歐洲都並不少見,尤其是看起來幹凈的小孩。女孩生的像她的母親,雖然還未長開,也能看得出是個美人坯子,這些游蕩在貧民窟與其它陰暗角落的三教九流之人眼力不差,輕易便認出她並不是這裏的居民。

一個迷路卻長的不錯的小女孩,簡直是人販子的最佳下手目標。

女孩慌亂地轉身跑進了巷子裏――這實在不是個好主意,不過短短一天還不到的時間,女孩卻經歷了太多事情,死裏逃生後又很快陷入危險之中,她顯然已經開始無法保持鎮定。

看起來一受驚就喜歡亂跑的習慣從這個時候就已經存在了,約瑟夫心想。

眼看著女孩即將被抓住,約瑟夫跟了上去,在那些骯臟的老鼠抓到她之前,現身將人販子們通通擊倒。

女孩驚魂未定地看著他。

“你是誰?”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你老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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